文/陳芳儀
我可以一天不吃飯,但不能一天不喝茶。
在許多人的記憶裡,潘燕九(1924–2018)總是以蓄著山羊鬍、白髮束成髻的古雅形象出現,彷彿是從武俠小說中走出來的隱士。
對他而言,茶從來不是一種消遣,而是一場橫跨九十五年的修行。這段故事的起點,要追溯到他十歲那年的一段奇緣,那時的一枚種子,讓「武夷仙茶道」自此成為他理解世界的終極方式。
(圖片來源:池宗憲,〈仙茶道掌門人——潘燕九〉,《行遍天下》,第4期,1992年,頁80)
十歲那年的「仙緣」,開啟了隱世修煉
十歲那年,他因緣際會遇見一位自稱茅山派修行者的道長,號無妙子。道長向他談起一套相傳源自彭祖、經武夷真君傳承的「武夷仙茶道秘訣」,並將其視為可供修行的人生法門。
這段經歷聽來宛如武俠小說的開場,但對潘燕九而言,卻是一顆被珍藏一生的種子。
其後他經歷戰亂與流離,1949 年來到臺灣,現實生活與「仙茶」二字一度相距甚遠。然而少年時期的記憶,始終在心中佔有一席之地。
據其自述,白日裡,他在美軍顧問團相關單位工作;夜晚與假日,他出入故宮博物院、歷史博物館,在書畫、碑帖與金石之間沉潛。這段長期自我淬鍊的過程,未必張揚,卻逐漸內化為他的審美底蘊,也精進了他在篆刻、國畫與書法上的造詣。
多年後,他的篆刻作品《拾痕憶舊錄》入選第六屆全國美展,成為長期耕耘的一枚註腳。
潘燕九,〈仙茶道印〉(朱)。(圖片來源:潘燕九,《茶仙潘燕九刀書茶趣別冊》,臺北:潘燕九,1988年,頁3)
九種技藝,一種生活方式
潘燕九常以「九絕」自況,將茶、詩、書、畫、印、雅石、插花、收藏、焚香視為一體。在他眼中,這並非才藝的堆疊,而是一種整體生活的實踐。
他陸續自費出版《刀書茶趣》、《吳門散士篆刻刀法示範印譜》,並非為了名利,更像是與同好間的誠懇對話。
這份對傳統文化的守護,讓他於 1999 年榮獲中華民國資深青商會主辦的「全球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」綜合技藝獎(國內組)。對他來說,這不是退休的紀念,而是創作馬拉松的一個站點。
即便步入九旬高齡,他的創作腳步依然輕盈:1997 年以《坪林春色》榮獲全國文藝季總冠軍;2010 年,86 歲的他仍投入揮毫義工,竟能一天送出 百支絹扇與民結緣;直到 2015 年,91 歲的他仍穿上道衣,在古箏伴奏下演繹仙茶道。
潘燕九,《坪林春色》。(圖片來源:苕茗,〈臺灣「土城桐花茶會」〉,《農業考古》,第4期,1998年,頁84)
潘燕九,〈治印自家傳〉(朱)、〈十歲就愛碧螺春〉(朱)。(圖片來源:潘燕九,《吳門散士篆刻刀法示範印譜》,臺北:潘燕九,1971年,頁11)
(圖片來源:中國蘭亭書法節編委會編,《一日千載:中國蘭亭書法節1985-2011(三)》,浙江:西泠印社出版社,2012年,頁20)
當茶走進餐桌:一場味覺的實驗
若說「仙茶道」帶有某種玄遠氣息,那麼他將茶入菜的嘗試,則更貼近日常。
在多數人仍將茶視為單純飲品的年代,他便開始思考:茶葉是否也能成為食材?
他運用文人的審美與對茶性的理解,揮毫寫就《茶餚譜》,將茶性化為料理靈魂。而將這些詩意構思轉化為餐桌佳餚的,則是他的夫人王秀蘭女士。兩人默契十足,一位賦予菜色美學深度,一位展現精湛廚藝,重新定義了餐桌的可能,讓茶從孤高的品飲轉化為可食、可共享的日常風景。
其中最驚艷四座的,是將故鄉蘇州的「碧螺春」揉入西式披薩,清幽茶氣與濃郁起司、酥脆麵皮在口中交織,竟意外達成平衡。隨後,凍頂豆腐、龍井蛤蜊湯、香片蒸魚等菜色相繼問世。
隨著 1986 年媒體的大篇幅報導,這股「茶餚旋風」吹進了影視螢光幕,潘燕九多次受邀於電視專題中,由他闡述茶菜底蘊,並看著夫人王秀蘭在鏡頭前揮鏟示範,將原本帶苦的茶葉魔幻地轉化為百味珍饈。
(圖片來源:潘燕九,《茶餚譜》,臺北:游藝館工作室,年份不詳,頁1)
(圖片來源:曾至賢,〈茶菜專題 吃茶菜過好年 午夜飯在傳統中創新〉,《中國時報》,1989年2月3日,15版)
從「茶痴」到「茶仙」的豁達人生
面對外界給予的各種頭銜,潘燕九最喜歡的,仍是太太替他取的那個暱稱——「茶仙」。這個稱呼,帶著一點玩笑,也保留了距離。
他並不諱言,關於「仙茶道」的系譜與源流,在學術脈絡中或許存在不同說法。但對曾親眼看過他泡茶、焚香、與石對坐的人來說,那是一種不依賴名號的狀態。
他自號「百碗天目富翁」,收藏上百只天目茶碗,卻從不吝於取出使用、與人分享。他口中的人生理想,不過是「懶散」二字——不是懶惰,而是不被功利牽引,讓美自然地滲入日常。
(圖片來源:茅山無妙子、潘燕九,〈武夷真君仙茶道秘笈〉,《農業考古》,第4期,1998年,頁199)
結語:把日子過成一盞茶
潘燕九於 2018 年辭世,享年95歲。
他留下的,未必是一套可被完整複製的「仙茶秘笈」,而是一種觀看生活的方式。
在節奏飛快的當代,我們或許無法像他那樣橫跨詩、書、畫、茶的多重領域,但或許可以從一杯茶開始:暫時放下手機,聞一聞茶氣的起伏;在廚房裡,為一道家常菜加入一點不同的想像。
也許,所謂的修行,不在山林,而在日常。
參考書目
1.范增平,《台灣茶人採訪錄》,臺北:萬卷樓圖書,2002年,頁222-233。
2.張宏庸,《台灣茶藝發展史》,臺中:晨星,2002年,頁281-301。
3.池宗憲,〈仙茶道掌門人—潘燕九〉,《行遍天下》,第4期,1992年,頁80-82。
4.潘燕九,《茶餚譜》,臺北:游藝館工作室,年份不詳。
5.新聞資料:《民生報》、《中國時報》、《聯合報》文化專欄與專題報導,1986-2015 年。
用《茶仙潘燕九刀書茶趣》印譜2分鐘簡介潘燕九YouTube影片:https://youtu.be/N7j2rbvQHA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