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幼衡的《形象之外:張大千的生活與藝術》,側錄了張大千自 1976 年定居臺灣至辭世前的暮年時光。馮氏隨侍六、七載,比起藝術史考究,這本書更像是一部關於「大風堂」的日記。
秘書視角下的「藝術增補」
本書的核心價值在於其「近距離」。作者以秘書的特殊視角,補足了張大千在正史之外的生活細節、性格稜角與藝術觀,成為研究大千藝術史極為重要的感性補充。
然而,初讀此書,不免覺得作者帶有幾分「小迷妹」的崇拜色彩。特別是〈千秋萬歲名,寂寞身後事〉一文,讀來更像是為了捍衛恩師形象,與文壇大老高陽展開的一場隔空筆戰。
高陽眼中的張大千
書中節錄了高陽在〈摩耶精舍的喜喪〉中的評論:
「最大的秘密是他有他的『術』……此『術』殊不易到。……大千先生是個非常好勝爭名的人……這就非有一套過人之術不可。其用心之深之苦,看看《紅樓夢》的王熙鳳,可以想像一二。」
高陽口中的「術」極耐人尋味。當他將張大千比作王熙鳳時,褒貶已不言而喻——在他眼中,張大千不僅是藝術家,更是個精明、強勢,甚至深諳社交權術的人物。
張大千是「任性老闆」?
難道在作者筆下,張大千真的全然神化了嗎?倒也不盡然。
書中記載,張大千某日靈機一動,要作者、姜姐姐、護士小姐、莊嫂各負責一道菜。作者不擅長做菜,但還是找了食譜做了一道燒蠔油牛肉,最後張大千還點評「芡粉放多了點」。
從這類瑣碎小事,反倒能窺見張大千晚年那種帶點任性、隨興所至的真實性格,這或許也是作者筆下極少數的委婉「抱怨」。
極致物質堆砌出的「美」
書中也揭示了張大千對美的追求,是建立在極端的物質基礎之上。他曾為了收購董源的《江堤晚景圖》,不惜豪擲五百兩黃金與二十幅明代名畫。對他而言,「傾家蕩產」不過是為了換取極致的視覺享受。
在他的邏輯裡,家無餘糧從不是問題,錢只是變成了他喜歡的樣子。摩耶精舍裡的奇石與花木,從不問價格,只問鍾情與否。這種「金錢是用來買快樂」的豪氣,既是藝術家的執著,也是一種極致的任性。
張大千鑑畫
至於專業領域,張大千鑑畫採「直觀法」,也就是經驗判斷法,簡單來說,就是用他腦中的資料庫來鑑定。他看的是氣韻,而非筆觸。他認為:「真畫有一股真氣,像要對你說話。」
例如,張大千主張金農的畫作絕大多數由兩位學生代筆,並分為三種風格:
- 典型金農畫,筆法生拙,但有濃厚金石趣味。
- 技巧純熟,屬項均,如《十六花卉冊頁》。
- 介於兩者之間,既非純職業畫,又有文人畫趣味,屬羅聘。
但這部分弔詭之處在於,何謂筆法生拙?何謂技巧純熟?所以,張大千這套鑑畫法只適用於他本人。
敦煌經歷
書中關於敦煌藝術的回溯,多源於張大千的口述轉向或文獻重整。由於作者未曾親歷那段歲月,字裡行間難免少了一份第一手的臨場震撼與考據論證。閱讀時,或許可以將這部分視為遠景,將目光聚焦於張大千晚年的生活肌理與審美哲學。
結語
閱讀這本書,像是在大風堂的會客室坐了一個下午——那裡高朋滿座、熱鬧豐盛,處處透著賓主盡歡的圓融。
然而,會客室終究不是畫室。
我們在文字間遇見的,終究是那位「大千居士」精心裁量後,願意交付世人閱覽的自我。書名定為《形象之外》,但讀畢細思,我們與真實的張大千,似乎仍隔著一層優雅的「形象」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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